深秋的武汉,东湖畔的“中国光谷”在金黄银杏的映衬下格外鲜亮。这里不仅是光电子产业的策源地,也是无数科研梦想的孵化地。麓邦团队此行的目的地——华中科技大学科技园,正是这所学府最大的双创苗圃之一。这里孕育了诸多科研团队的产业创新成果,其中就有华中科技大学费鹏教授团队孵化的慧观生物。
我们在此见到了费鹏教授,以一场午餐会的形式与老师进行了交流,回顾了他的生物成像科研之路,从实验室起源的科研成果转化历程,并见证了前沿的智能光片显微成像技术。

从纳米材料到生物光学成像
麓邦:费老师您好,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。我们知道费老师您的主要研究方向是生物光学成像,但大家也对您的早期科研经历很好奇。比如您在硕博阶段的专业方向是材料科学,那么您是从何时开始转向生物成像相关的研究的呢?
费鹏:没错,我在硕士、博士阶段做的是材料学相关的研究,期间去美国交流了两年,主要做一些纳米材料相关的研究。这个方向的研究虽然发文相对容易,但因为纳米材料生长不可控,纳米器件本身的落地还是很困难的。
当时我就面临着两个选择,一个是跟着在美国的导师继续研究纳米材料,另一个就是跟着国内的导师,做微流控相关的研究。权衡之下我选择了后者,因为我能明显感觉到它的应用价值更高一些,那时候的研究就开始深入接触光学检测和成像。
博士毕业后,我去了美国UCLA(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)做博士后研究,第一期去了机械系,进一步研究生物成像中的微流控技术,让成像和样本操控变得更快。这期间我对系统有了更深入的概念,比如评估一个光路系统的综合性能,包括震动和热管理等。

图1 费鹏老师指导实验室工作 / 麓邦拍摄
而我还是想从事应用场景更清晰的生物成像研究,所以联系到了UCLA在光片显微成像领域做的最好的一个教授,他是专门研究心肌细胞力讯号传导和心脏发育光片成像的,一半时间在医院给人看病,一半时间做科研。之后就在这个老师的实验室做了一年多的研究,进一步帮我理解了光片显微镜的应用场景。
当时的研究方向就是血液动力学,比如临床上有很多心肌病患者,需要研究他们的心肌和血流之间的关系。但这种研究没法直接在人身上开展,所以用斑马鱼做载体,并借助先进的光片显微镜来观察胚胎在早期发育的时候的血液动力。
通过这些科研经历,我对生物、仪器和光学都有了透彻的了解,也清楚了应用场景,回国之后就着手光片显微镜3D成像的研究了。
麓邦:您在国外深造了数年,最终为什么回国任教,并选择了华中科技大学呢?
费鹏:当时选择回国是由多方面因素促成的,从个人情怀和理想来说,我更想在国内做出有意义的贡献。其次,国外留给自己的发挥空间不大,国外设备几十年的沉淀都在那,反倒是回国能拥有更大的自由度,能亲手把技术落地。最后就是个人因素了,我不太习惯国外的饮食,还是喜欢吃中国菜。
回国后我收到了几个Offer,有北京的,有杭州的,但出于两方面考量,我还是选择了华中科技大学。一是家庭因素,武汉离家近,方便照顾家人。二是因为华中科技大学的光电学院实力本身很强,尤其是在光学仪器方面。
我本科就是在武汉读的,我知道武汉作为科创高地,不仅拥有中国光谷这样的产业基地,而且高校资源丰富,可以招到优秀的学生,所以就选择了华中科技大学。
生物医学信息链条的全智能覆盖
麓邦:老师您现在课题组的研究进展如何,比如团队现在做的光片显微镜时空分辨率水平如何?成像速度做到了何种程度?
费鹏:我们实验室十年磨一剑,围绕细胞生物学,神经科学,病理学等重点场景,致力于持续打破显微光学成像的带宽积限制,实现高时空分辨的光片三维成像,目前针对活细胞,我们可以实现视频速率的亚细胞水平3D动态成像,清晰观测细胞器、蛋白、分子的时空互作。在组织器官尺度,我们可以以单细胞分辨率秒扫厘米尺度小动物的全脑,通量比传统三维显微镜高至少两个数量级,实现极高通量的三维生理和病理成像。
麓邦:据了解,此前光片显微镜主要优势是成像速度快,可适用于活体成像,但分辨率相对较低。从您的课题组近期发布的文章来看,通过AI可以为显微成像补强,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光片显微镜与AI的结合吗?
费鹏:我们为了进一步扩展光片显微镜的能力,引入了人工智能的手段。我们对于AI的应用主要分布在三个环节中,一是硬件端让仪器变成自动化的智能机器人;二是成像端让最终的成像变得更清晰;三是在图像感知端,对成像有更智能化的理解。

图2 智费鹏课题组封面文章《人工智能驱动的光片荧光显微成像技术》 / 中国激光[2]
首先是硬件端,比如医生在检查的时候,既要用到低倍镜又要用到高倍镜,还要调整各种显微镜参数。AI在此处的应用,就是学习人类的经验,接手这一过程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Human in the loop(人机回圈)。
AI可以通过自动调整参数来实现高效的数据收集,过去可能要拍1TB的数据,现在只需要拍1GB就够了,极大地节省了数据量。
其次就是在图像恢复上,AI的最大优势在于,它可以高效解决非线性问题。比如我们光学成像中复杂的图像退化问题,就很适合用AI来做,通过基于深度学习的恢复技术来提高分辨率。
最后,AI在理解成像结果上同样具备优势,我们通过光片显微镜采集到的海量图像数据,过去需要传统的手动分析。而AI可以通过自动化数据解读,快速提取出其中有意义的生物学信息。

图3 智能光片显微镜 / 慧观生物
AI在生物成像中的本质目的,就是让生物医学信息从成像到传递的链条变得更加高效、自动化。而且AI的能力是大量并行化的,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积极拥抱这一技术。
以我们在做的光片病理成像为例,实现目标智能化检测并不是为了抢走医生的饭碗,而是把他们某些繁杂的工作或者做不了的工作给解决了。
病理学这种依赖成像的场景,借助AI不仅可以让工作变得更加舒适,提高效率的同时还可以让业务量更多。最终出报告还是医生自己出,但是仪器已经帮你写好了,谁又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左膀右臂呢?
科研成果的产业化之路
麓邦:除了在光片显微成像上的智能化创新外,我们也了解您相当注重科研成果的产业转化。比如我们今天采访所在的慧观生物,就是孵化自您团队的高新技术企业,专注于做光片显微镜。您能给我们说说实验室和公司在技术研究上的一些差异吗?
费鹏:我们在实验室的课题虽然同样是生物显微成像方向,但更加偏向于探索,公司主要是做可以量产的产品。相比之下,实验室更像是做远景开发,公司则是做近景开发。
我们在实验室里做的显微镜可能绝对性能更好,所以在器件的选择上,对成本的考虑没有那么多,以性能为第一要求,有的时候甚至不用特别考虑稳定性。比如我们在2022年发布在Nature Methods上的论文,那个时候我们把时间分辨率和空间分辨率都推到了系统极限。

图4 费鹏老师课题组获中国光学十大进展提名奖 / 中国激光杂志社
但这样一个技术,要如何落地做一个普及性的展开,也就是量产,这就是公司层面需要考虑的问题了。我们在慧观生物做的就是把一个好的技术变成一个稳定易用的产品,最终推向用户。
麓邦:提到产品,公司目前已经落地应用的光片显微镜产品具备哪些优势呢?
费鹏:我们采用了多级无衍射调控的光片显微技术,生成了最薄450nm的“光刀”对细胞进行“虚拟切片”,从而实现跨尺度、多场景、高通量三维荧光显微成像。传统显微镜大部分只能做到2D成像,我们的光片显微镜可以做到快速高分辨率的3D成像,分辨率比同类产品要高出两倍以上,极大地提高了病理诊断的准确率。

图5 智能光片显微镜图像采集效果图 / 慧观生物
与此同时,我们还对光片显微进行了应用场景的扩展,从原来的专注于做活细胞,扩展到类器官、全器官等场景的全面覆盖。
麓邦:作为这样一家公司的首席科学家,您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从科研成果到应用转化的成功经验吗?
费鹏:我的经验就是找人、找投资和找方向,其中我觉得找人是最重要的。比如慧观生物的两个赵博士,我们16年就认识了,在学校的时候一直指导他们做实验。
首先他们出身一线科研,懂技术、有激情又不怕困难。原本他们都可以在大企业里找到一份优质的工作,但他们还是选择了风险更高的创业。
我也经常和他们说,要做硬科技,固然需要营销、市场和管理,但终究产品还是要有硬实力,也就是维持技术领先。这样不打价格战,不靠地推,一样可以做到高竞争力。
所以我们通过不停地把实验室的技术往公司做落地转化,并把路径做短,加快产品研发的同时,维持我们的硬科技属性,在这个基础上再去寻找资源,就会容易很多。
麓邦:刚才参观慧观生物的研发实验室时,也看到了不少我们麓邦光机件和光学平台,您起初是如何接触到麓邦产品的呢?
费鹏:我是2019到2020年左右接触到麓邦的,最早是北京大学的施可彬教授向我推荐了你们的产品,我当时只是抱着支持国产的心态,但没想到麓邦品质和价格能做到这么好。
因为我以前在学生时代也用过不少国产光机件,但都苦于品质较差。现如今无论是实验室还是公司里,我们都会优先选择麓邦的光机件。
而且作为需求方,我们也见证了麓邦的产品线,慢慢地从基础元件,往高附加值的管透镜、扫描透镜等产品拓展覆盖,给到了我们更多的选择。
跳出科研舒适圈
麓邦:随着课题组团队也在持续壮大,既有新研究生的加入,也在持续招募博士后,您对于学校实验室团队成员的个人能力会有何要求?
费鹏:对于学生来说,我觉得学习能力还是最主要的,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种实验科学来说。比如学生一开始进组的时候,可能他的知识量并不大,但他应该愿意花时间去学习,去思考问题,这是我觉得当下研究生应该具备的一个特质。
对于博士后而言,除了具备独立开展科研的能力外,还要有适当的管理和带队的能力,这样自己提升的同时,也能带动身边的人。另外作为一个交叉研究团队,我们既有研究生物的也有研究光学的,所以一定要具备足够的沟通能力。

图6 费鹏老师团队成员合影/ Fei-Lab
麓邦:那么对于我们现在的光学学子,或是同样在做交叉研究的科研人,如果他们想要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往前走的话,您对他们有何建议吗?
费鹏:首先,对于我们光学工程的科研人来说,首先就是要做真正有价值的事情,并保持一个积极的学习态度,跳出舒适圈。在舒适圈里做研究的时候,因为有了以前所学知识的沉淀,做事效率高,也容易得到肯定。
但在这个知识信息爆炸的时代,我们必须去突破这个边界,因为在AI工具的辅助下,突破边界的成本或者说需要花的时间越来越少了。
第二,就是要积极拥抱学科的交叉融合,以我们的研究方向为例,既要懂光学还要懂生物。在单一学科的发展遇到瓶颈的时候,还愿意花更多的时间深入钻研,并善用工具提高效率,是一定不会愁产出的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