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燕园,北京大学工学院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办公室里,席鹏教授的电脑屏幕上,正停着未关闭的超分辨成像演示幻灯片。
作为北京大学未来技术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同时也是艾锐科技的首席科学家,席鹏始终在「学术研究者」与「产品设计者」的双重身份间自如切换——一边是追求前沿突破的科研工作,一边需要对接科研一线的实用需求。对他而言,从实验室走向产业,并不是把一项技术复制出来那么简单。
深耕超分辨领域多年,他师从超分辨技术开创者、诺贝尔奖得主 Stefan Hell 筑牢技术根基,带领团队一次次刷新中国超分辨成像的精度边界,让这条追光之路,始终朝着 “让技术真正有用” 的方向扎实推进。
整场交谈下来我们发现,席鹏老师始终在思考的,远不止如何平衡双重身份,更是一个更本质的行业命题:一项前沿技术诞生之后,怎样才能不随论文的收尾、学生的毕业而「消失」?从超分辨成像的技术本源,到国产高端显微设备的产业突围,一套好用的光学系统背后,是整个国产光学产业链的协同生长。

科研中的“休止符”:一篇论文写完之后
在学术圈深耕多年,席鹏有一个格外强烈的感受:很多前沿技术,往往随着学生毕业就进入了 “休眠期”。
麓邦:您之前提到过一个观察——很多技术在论文发表之后,随着学生毕业就流失了。在您的经历里,这种流失具体是什么样的?
席鹏:确实是这样,学生毕业前要发表论文,论文的发表更像一个节点,画上了一个句号。学生走了,新的学生会做新的项目,之前这项技术很自然就画上了“休止符”。我们每次发文章,都是冲击世界最前沿的一两个技术指标,但学生一毕业,这个技术可能就消失了,我一直觉得这是非常遗憾的事。所以这也是 2020 年底我创办公司的初衷——希望通过产业的力量,把好的技术放大,让它能持续产生价值。
图1 席鹏教授接受麓邦采访现场
麓邦:2019 年您团队发表了 Polar-SIM 的技术论文,2020 年成立了公司,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,让您最终下定了创业的决心?
席鹏:其实不光是 Polar-SIM,之前很多发表的技术都有这个痛点。除非有合作方强烈要求,我们才会把系统重新捡起来继续做,但这个过程往往是重复“造轮子”—— 新学生要重新走一遍当年的弯路,很多隐性的经验没法完全传承。
另一个契机是 2020 年我获得了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。对我而言这不只是一个头衔,更是一份使命——有了更充裕的经费,我开始思考:是继续重复 “发论文、学生毕业” 的循环,还是找一个更好的 “放大器”,把技术长久地做下去?正好当时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合伙人,我们在海淀找了间很小的办公室,就开始了这段产业化的旅程。

图2 席鹏团队关于 Polar-SIM(偏振结构光超分辨显微成像) 的核心技术论文
小麓科普 | Polar-SIM 偏振结构光超分辨成像
传统结构光照明显微镜(SIM)通过条纹照明突破衍射极限,仅能提升空间分辨率。Polar-SIM 创新性地将偏振维度引入结构光成像,在实现超分辨的同时,还能提取分子的偶极取向信息 —— 相当于在 “看清分子在哪里” 之外,新增了 “读懂分子朝哪个方向” 的能力,将超分辨从单纯的空间成像推进到多维度信息感知层面。
麓邦:2020年当时国内高端显微设备的市场是什么样的?
席鹏:当时国内的龙头企业,产品大多集中在中低端的教学显微镜,很少涉足共聚焦、转盘、双光子、SIM 这些国际公认的高端显微领域。大家默认 “中国显微” 和 “高端仪器” 画不上等号。
我们做完 SIM 之后,又做了国内首个转盘共聚焦,国内的仪器厂商也很快跟进了高端方向。大家发现高端光学显微产品并不是遥不可及的。现在在结构光超分辨领域,国产仪器已经能做到 90% 以上的市场份额,这既是国内科学家对国产产品的信任,也是我们技术实力的证明。
麓邦:做学术发论文,和做具体的产品,对您来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
席鹏:做学术像是“单点爆破”,把一两个指标做到全球「极致」,证明「突破」的意义就够了,后面的人可以顺着继续挖掘。但做产品不一样,就像一款手机不能只通话好,还要拍照好、系统流畅、生态丰富,它必须是个「多面手」,各个方面都要有均衡的表现,而不是只有一个长板的 “偏科生”。Polar-SIM 就是我们第一款从技术走向产品的代表。
麓邦:Polar-SIM 这项技术最初是怎么发现的?它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?
席鹏:其实是个意外的发现。做 SIM 的时候,我们需要把偏振方向和条纹照明方向调到一致,才能获得最大的条纹对比度。旋转条纹的过程中我们发现,对于偶极子分子,平行时最亮,垂直时完全不发光。我们就想:能不能把这个角度信息提取出来?
通过大量数学验证和生物样品验证,我们发现只需要 9 张 SIM 原始图像,就能完整提取出分子的角度信息和角度自由度。
最典型的应用就是神经膜周期性骨架(MPS)的结构解析。之前庄小威教授的经典工作认为,肌动蛋白(Actin)排列成环,血影蛋白(Spectrin)提供间距,是垂直的 “环 - 间距” 结构。但我们用 Polar-SIM 解析发现,二者其实是平行排列的结构。这项工作发表在《Nature Communications》上,《Nature Methods》还专门做了研究亮点报道。2023 年北大高宁教授用冷冻电镜也验证了这个平行组装的结论,证明了我们光学观测的正确性。
麓邦:从实验室原型到商用产品,过程中遇到过哪些意料之外的波折?
席鹏:太多了,最多的问题就是稳定性。 为了覆盖不同厚薄的样品,我们做了非常多的成像模态,还要支持至少 4 个波长的照明,功能越复杂,光学和机械上的问题就越多。比如实验室里调好的系统,到了用户那里,冬天没有空调,机架热胀冷缩,成像效果就打折扣。软件层面也是,每加一个功能,都可能和原有模块产生新的 bug。用户会拿国外成熟了十几年的产品来对比,说 “人家的怎么不死机”。我们的工程师只能日以继夜响应,快速定位问题、给出解决方案,也慢慢和用户建立了非常好的信任。
3I-SIM:给活细胞成像按下加速键
在 Polar-SIM 之后,席鹏团队又推出了 3I-SIM 技术,用三光束干涉的全新思路,再次刷新了结构光成像的速度极限。
小麓科普 | 3I-SIM 三光束干涉结构光照明显微镜
传统 2D-SIM 本质是一维条纹旋转三次采集,需要平移 + 旋转两个动作,限制了成像速度与稳定性。3I-SIM 采用三束激光干涉形成六角形二维结构光,无需旋转条纹,仅需 7 步相移即可完成一个周期扫描,成像速度提升 3 倍以上,配合 AI 重建算法可实现极低光剂量下的高质量成像,尤其适合活细胞长时程动态观测。
麓邦:最初是怎么想到用三光束方案的?中间有过哪些试错的过程?
席鹏:开始的思路其实很直接 —— 传统 SIM 靠一维条纹转三次,既要平移又要旋转,速度和稳定性都卡在这里。我们就想,能不能直接用二维条纹照明,一步到位覆盖两个维度?试过用 6 束光,实际验证下来发现,6 束光互相之间会产生额外的干涉,生成大量杂散光点,不仅不好求解,还会导致伪影过重、尾影明显,根本没法用于超分辨重建。 我们先在数学上验证了三束光的可行性,又做了仿真模拟光束的偏振角度配置 —— 两束光的偏振很简单,平行就行,但三束光的偏振匹配要复杂得多。最后验证下来,三束光反而是最优解:它们自身的干涉就能形成类似六束光效果的六角结构,天然是二维的,还避开了多光束干涉的杂散问题,用最简单的结构实现了最优的效果,最终能把成像速度推到 1697 赫兹。

图3 席鹏团队开发三角结构光照明显微镜成果 | 图源Nature Photonics
小麓科普 | 1697Hz 意味着什么
成像帧率的单位是赫兹(Hz),代表每秒输出的图像帧数。主流商用结构光超分辨的活细胞帧率通常在 50-200Hz,3I-SIM 最高 1697Hz 的超分辨帧率,相当于将时间分辨率提升了近一个数量级,足以捕捉囊泡运输、膜融合等毫秒级亚细胞动态;同时高帧率对应单帧曝光时间更短,可大幅降低光毒性,支持活细胞长时程连续观测。
麓邦:实现这项技术最大的难点在哪里?
席鹏:主要在周期调控上。二维阵列要保证整个视场光照均匀,不能有的地方照不到,也不能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,整周期性是首要的。 正好我读博期间研究过六角光栅的泰伯效应,对六角结构的传播特性比较熟悉。和学生交流完很快就完成了仿真,发现用 7 步单向相移就能实现完整扫描。
小麓科普|六角光栅的泰伯效应
泰伯效应(Talbot Effect)是一种光学自成像现象:当相干光照射周期性光栅时,会在光栅后方的特定距离处自动重现光栅的像。六角光栅的泰伯效应会形成二维周期性的光斑阵列,且可通过相位调控实现图案的平滑移动,是 3I-SIM 实现无旋转二维结构光扫描的核心物理基础。
麓邦:成像速度的提升,对于活细胞成像来说真正的意义是什么?
席鹏:速度提升带来的最核心价值,是更低的光毒性和更长的成像时长。我们搭配 3I-Net 深度学习重建网络,在极低光子剂量下也能高效重建,噪声还能进一步压制。曝光量少了、采集快了,就能拍更多帧数,观察细胞更长时间的动态过程。
麓邦:有没有具体的科研案例,能体现 3I-SIM 的独特价值?
席鹏:比如我们做的内质网(ER)和肌动蛋白(Actin)的互作研究。内质网像肥皂泡一样是软的,肌动蛋白是细胞骨架,像伞骨一样是硬的。用肌动蛋白结合蛋白把两者连起来,表达量稍高一点,软的内质网就会被硬的骨架拉成一模一样的形状,所以我们只能表达非常微弱的信号。 这种弱光、高速的动态观测,传统 SIM 很容易出严重伪影。但用 3I-SIM 配合 3I-Net 重建,全程看不到伪影,能清晰看到内质网高速管网形成过程中,肌动蛋白如何在上面产生、移动、形成稳定的互作网络。这些都是之前做不到的观测。
图4 席鹏教授展示内质网(ER)与肌动蛋白(Actin)的互作研究
开源与闭源之间:技术普惠的两条路径
麓邦:很多公司会把核心技术闭源保护,您的课题组却选择了开源硬件和算法。为什么会做这个选择?
席鹏:大多数科学家如果不避讳竞争,都会选择开源的路径。 我们课题组开源做得比较彻底:硬件上会给出完整的 BOM 清单,按配置就能搭出一模一样的系统;控制算法也全部开源,买台电脑就能连起来运行。有人写信问问题,我们也会详细解答、帮忙排查故障。我们走的是 “文章开源、技术开源、产品闭源” 的两步路线。 开源主要是面向科研同行,大家可以用我们的技术做研究、做验证。如果有竞争者想用到产品里,最多能从文章里得到一些灵感,不会直接套用我们的工程化技术。而且我们可以通过不同的开源协议来规范,商用需要付费授权,避免恶意整合。
麓邦:您说过,顶尖的科研技术唯有落地产业化,才能真正发挥它普惠的价值。怎么理解 “普惠” 这个词?
席鹏:普惠的核心,是让技术广泛地让大家都能用得上。实验室里的技术,要么特别昂贵,只有顶尖实验室靠人才和技术堆叠才能拥有;要么维护成本极高,得有博士生长期调试才能稳定出数据。这些隐形门槛,都限制了技术的普及。 做公司、做开源,都是在降低门槛。开源让科研同行能低成本验证技术,产品让不用懂光学的生物学家也能直接用好超分辨。高端仪器注定是小众的,但我们努力让市场往下沉一点,覆盖更多人。
麓邦:开源对于推动国产设备替代,有什么样的意义?
席鹏:意义非常大。首先,开源的技术更可靠、可重复,发表的期刊档次和传播影响力都会更高,相当于有学术公信力为技术背书。 其次,很多用户在买产品之前,已经通过开源技术了解了我们的实力,更愿意为拥有这项技术的产品买单。对于没有大量广告预算的创业公司来说,开源技术就是最好的触达用户的方式。
麓邦:您怎么看待麓邦这类国产光学元件企业,在国产替代浪潮里扮演的角色?
席鹏:麓邦起到了非常关键的助推器作用。 一个新想法诞生初期,大家都是半信半疑的。研究生做实验,经常会疑惑:到底是想法不对,还是系统搭得不稳定?这时候,一个稳定、可调的光机平台就至关重要。我们需要快速原型验证,快速把原型机搭出来,既要快,又要稳,才能尽快证明技术的可行性。 以麓邦为代表做出来的国产光机产品,能做到既可调又稳定,满足了很大部分的市场需求。现在很多光学领域的导师创业,搭建系统都是用标准化的可调部件组合,不用全部自己加工,效率高了太多。
麓邦:您有一个“轻快生活”(清快深活)的概念,可以分享一下吗?
席鹏:我们可以把成像的维度分成空间和时间,各自又有 “小” 和 “大”。空间上的 “小” 是分辨率高,要看得足够「清晰」;“大” 是视野大、成像「深」;时间上的 “小” 是成像速度「快」,“大” 是能长时程观测。 这些维度天然是一对对的矛盾,我们要做的就是平衡,把这个雷达图尽可能撑大。“轻快生活”,就是追求高分辨率、高速度、大视野、长时程的平衡,让活细胞成像既清晰又温和,既快速又持久。
图5 席鹏教授介绍成像技术“轻快生活”概念
麓邦:未来 3-5 年,您认为超分辨成像下一个值得突破的边界在哪里?
席鹏:我认为接下来很重要的方向是类器官成像。 现在美国 NIH 和 FDA 都在推动,减少或放弃传统的纯动物实验。过去新药研发从小鼠到猴子,最后用到人身上,可能有效也可能完全无效,副作用还不可控,失败案例非常多。如果用人源类器官 —— 用病人自己的细胞培养出和体内病灶一样的模型,就能在细胞层面快速验证药物的有效性和副作用,这会彻底颠覆传统的药物研发范式。 对应到显微成像上,我们需要实现大规模、高通量的类器官成像,这是一个全新的命题,我们团队也正在往这个方向推进。
从论文里的技术突破,到科研一线的创新产品;从实验室里的单点探索,到全产业链的协同生长,席鹏的追光之路,正是中国高端显微成像行业发展的缩影。
“清、快、深、活” 是他为成像技术划定的坐标,而 “轻快生活” 则是藏在参数背后的科研哲学 —— 不困于单一的学术赛道,不囿于实验室的围墙边界,跨界探索、落地深耕。回到开篇那个始终萦绕的命题:一项前沿技术要怎样才不会随论文收尾、学生毕业而画上休止符?席鹏用自己的追光实践逐渐给出了答案:当技术不再只停留在实验室与期刊的页码里,真正走进更多真实科研现场,它就会持续生长,持续回应那些尚未被解答的科学命题。








